作者：束文杰

《孔雀东南飞》——想必大家在中学语文课本中，便读过这篇经典之作。作为中国第一部长篇叙事诗，《孔雀东南飞》具有极强的思想性，较高的艺术成就和巨大的文学价值。此外，它又以“叙事如画，叙情如诉”（明代王世贞评），将主角焦仲卿与刘兰芝成功推出，曾长期在民间广为流传，并被列入中国传统爱情故事。正因为经典“出众”，《孔雀东南飞》招来了诸多争议，其中就有一条：“庐江府”究竟在何处？

——编者按

连环画（来源 | 资料图片）

由《孔雀东南飞》说起

“庐江府”出自《孔雀东南飞》序言：“汉末建安中，庐江府小吏焦仲卿……”很明显，“汉末”只有一个“庐江”，即庐江郡，而这里的“府”当指官府。事实上，时属九江郡的合肥，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参与到这场争议的。问题出现在北宋《太平寰宇记》（乐史撰），该书直指合肥“小史港”与其有关，明清时期方志多引之。

小史港（来源 | 《太平寰宇记》）

直到嘉庆《合肥县志》，编纂团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，在刊录了前人原文后，提出了自己的看法：“汉末，庐江郡治初在舒，后徙皖，当在今桐城、怀宁地，皆与合肥无涉。”正可谓是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。乐史也许受到了唐代庐江郡（治合肥）影响，而后世却在历史沿革明确之下，延续了这一错误，且前后矛盾，实属不该。

小史港（来源 | 嘉庆《合肥县志》）

此时的庐江郡属2.0版本，压力给到舒与皖。继汉元狩二年（前121）废江南庐江郡后，又于江北设立新郡，治舒（今安徽舒城）。汉建安初（196），天下混战。在孙策攻陷庐江不久，袁术任命“故吏”刘勋为太守，郡治迁皖（今安徽潜山）。四年（199），孙策再度破皖。后与魏各自分置，直到西晋统一合并，复治舒县。

庐江郡（来源 | 《中国历史地图集》）

到这里，前后逻辑捋的非常清楚了，至于说《孔雀东南飞》创作于六朝，其争议与合肥的关系就不大了（除非是隋，但不可能，有南朝《玉台新咏》为证）。当然，乐史将故事“安放”在合肥头上，还有个因素，便是这个“小史”。小史即“小吏”，汉代以后，常指郡县属吏中最卑微的职员，处理诸杂务，人数甚众，名目不一。

《古诗无名人为焦仲卿妻作》，即《孔雀东南飞》（来源 | 《玉台新咏》）

“孔雀”飞走了，这里仍有故事可言，清代方志便记载了一则。话说明末，合肥城里有位名叫张异的生员（即秀才），娶了19岁的吴氏，对她十分宠爱。不久，崇祯十五年（1642），张献忠起义军攻陷合肥。张异不在家，吴氏听闻消息后，赶忙搀扶着婆婆，前往东关小史港，用污泥涂满面部，藏在城坳芦苇丛中。

1938年，东水关（作者 | 辛木）

不料，起义军在城中四处搜寻百姓，她们最终还是被发现了。搜捕士兵见吴氏窈窕婀娜，欲图谋不轨，遂命令她清洗脸颊。吴氏自然不从，骂不绝口，士兵恼羞成怒，残忍地将她杀害。吴氏事迹广传佳话，是谓贞节孝义的典范，被载入《列女传》。说了那么多，各位恐怕也猜到了，今天的勤劳巷——旧称“小史巷”。

吴氏传（来源 | 雍正《合肥县志》）

从小史桥到勤劳巷

关于合肥“小史”地名，最早可追溯到殷文圭《后唐张崇修庐州外罗城记》，文中提到：唐天祐年间，庐州刺史张崇筑城，“郭内官路，造小史桥一所”。“郭”即外城，说明此桥在外城（罗城）与内城（金斗城）之间。小史桥亦当溯源于此，它的位置是可考的，即今省煤炭厅宿舍（长江中路2号）后面，1948年仍见于报表。

小史桥（来源 | 《全唐文》）

南宋《舆地纪胜》征引了已佚《（庐州）旧经》一条：“水源从西北自鸡鸣山合三涧狮子步河流入州，下合小史河、胡芦河、七曲水，故曰合肥。”这段文字很明显说的是肥水，据此“小史河”则为肥水（故道，即金斗河）流过州城后汇入的支流。《（庐州）旧经》早于《舆地纪胜》刊行，有学者曾提出“约为隋唐时所作”。

小史河（来源 | 《舆地纪胜》）

综上可知：小史河，原是古老的肥水进入中游后的一条支流，位于隋唐金斗城东。河岸设有小史港，与肥水航道相通。晚唐及杨吴时期，因筑庐州外罗城，此河被括入城内，人们便在码头旁建设了一座小史桥，以陆路贯通东西。加之邻近金斗河及东水关，一度颇受河运惠泽，沿河市井逐渐兴起，河畔芦苇随风飘摇。

东水关（作者 | 夏云）

被“圈”入城内后，此河自然受到了频繁的人为干预。除了河道本身“被”萎缩外，明中期的肥水改道、塞西水关等一系列操作，直接断送了这条河的命运。至清嘉庆时，昔日支流早已失去本名，成为一条“汇城东南诸水”的无源小溪，说是沧海桑田一点儿也不为过。用市井换来这般代价，无外乎缺少了科学合理的城市规划。

小史桥（来源 | 嘉庆《合肥县志》）

正是在这一时期，“谐音梗”出现了。小史桥头的巷子里住进了劁猪匠，专门阉割小公猪，并兼帮家畜看病。而猪的古称是什么？正是“豕”啊——“小豕巷”！于是嘉庆《志》便有了论断：“港俗名小猪，又名小豕，盖豕史同音，好事者因而附会。”但还是有问题的，一两条误记可以说是“好事”，可此前诸文献为何皆称“小史”？

劁猪图（来源 | 《北京民间风俗百图》）

在新的证据出现之前，“小史”得名很难再作考据。这里不妨列举几条推测，要么单纯为了纪念焦仲卿，要么为了纪念其他“小史”，要么因“史”姓而得名。在尚无依据的情况下，只能说“小豕巷”由“小史巷”演变而来。民国时期，又一个“谐音梗”将小巷改称“消暑巷”，用生活方式企图掩盖劁猪的“俗气”，而劁猪又何尝不是生活呢？

1949年，消暑巷（来源 | 《合肥市区图》）

老合肥牛耘曾回忆道：旧时的小巷里非常破乱，除了“劁猪的”，两边全是毛行，收鸡鸭鹅毛的，挤挤挨挨一大排。这些毛行先是在城郊乡村养殖户那里，回收大量家禽羽毛，再雇用附近妇女进行分捡，又经工人们二次加工后，将其运往上海。一到晴天，绒毛风起乱飞，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，人们避之不及……

鸡毛鸭毛拿来卖（作者 | 夏晓明）

“消暑巷”的名字，一用便是数十年。1965年，勤劳巷居委会成立，即改称现名。1982年12月28日，合肥市人民政府通告：现名“勤劳巷”，标准名称“消暑巷”。2001年消暑巷居委会撤销后，“勤劳巷”得以恢复，这才被正式确立了下来。按照时间顺序，即是“小史巷—小豕巷—消暑巷—勤劳巷”的演变逻辑。

1978年，河滨游园（来源 | 《图说合肥城市记忆》）

此外，在“小史河”完全消失前，当时的消暑巷在今长江路幼儿园东北门处“兵分两路”，一支向南折东，一支向东折南（沿河西侧，通小东门街），两支会合于小史桥西首，过桥可前往小东门。消暑巷中段向南还有条无名支巷，拐了个“S”弯后抵小东门街。今河滨园巷正是此巷的北段部分，因河滨游园而得名，又名“创新巷”。

河滨园巷（摄影 | 束文杰）

今天的勤劳巷西首向北，穿过耿福兴跨街楼，下了几级台阶后，迎面也是条小巷。此巷夹于勤劳巷与步行街之间，且与两街巷近乎平行，但地势明显低于四周，其实这里便是金斗河（此段又称九狮河）的河道遗址，自古河道被填埋后，逐渐形成小巷，得名九狮河巷。今九狮河巷在接飞骑桥巷后，拐向东南抵勤劳巷。

九狮河巷（摄影 | 束文杰）

勤劳巷之“变”

勤劳巷在更新改造前，本是一条平平无奇的普通小巷，东起环城东路，西至九狮桥街。历史故事及时光岁月，并没有给它带来多少优势特色。反倒因其邻近步行街，沿街门面以餐饮、旅馆及配套服务为主。2007年，一家名叫“三友谷书画社”的独立书店开在小巷内，引来无数年轻人光顾，也给这里带来久违的文化气息。

勤劳巷改造前（摄影 | 束文杰）

三友谷（来源 | 网易安徽）

2019年，勤劳巷、河滨园巷等再次启动改造工程。与以往改造不同，这次除市政基础设施外，还包括了立面、环境及景观小品，以改善提升小街巷的整体品质和档次。2021年9月30日，继撮造山巷、北油坊巷后，勤劳巷作为庐阳区精心改造的又一条后街小巷——正式开街，喜迎八方来客。

勤劳巷改造后（来源 | 地平线建筑设计）

根据设计团队撰文介绍，受小巷典故的启发，提取到“猪”的文化元素，从而由唐代小猪俑将勤劳巷定位为“唐风国韵”。于是以唐代鸟头门作为造型元素，打造勤劳巷入口景观体系。又通过增加巨型“云龙”艺术雕塑，提升店铺门面、招牌和灯光，营造后街商业氛围，是谓“市井长巷，聚拢来是烟火，摊开来是人间”。

入口系统（来源 | 地平线建筑设计）

结语

几年前，不知因何故，“三友谷”搬往长江·和庭。周末的旧书市上，常常可以看到这家摆摊的身影。当然这一切，已与勤劳巷无关。尽管笔者举证说明了勤劳巷并非历史上“孔雀东南飞”的发生地，但不影响故事本身的传播和纪念性意义，以及其隐藏的文化符号和精神内涵。还有巷子里曾经出现过的“劁猪匠”、“毛行”，等等。

“云龙”艺术雕塑（来源 | 地平线建筑设计）

这些元素没有得到诠释和体现，反而却由“小豕”莫名其妙地“攀”上了唐风，唐代的商业可不像当今这般自由。如此一来，汉风、唐风、宋风可算是齐备了，是否该考虑添上元风、明风、清风……？至于说“消暑巷”和“勤劳巷”，对于人们而言，倒不必纠结。“勤劳”也行，相对于其他特殊更名，时代特征削弱了许多，充满人文关怀。“消暑”亦可，既是全国唯一，又作“消暑解热”之义，正是此刻合肥人心所向。

勤劳巷（摄影 | 江然凌）

由于篇幅有限，难以面面俱到，供参考及交流。个人才疏学浅，还请诸位看官多多指教，欢迎提出宝贵意见和建议！

合肥城市漫游之勤劳巷（来源 | 掌上四牌楼）

• 作者：束文杰
• 参考：《后汉书》、《三国志》、《晋书》、《玉台新咏》、《全唐文》、《太平寰宇记》、《舆地纪胜》、《艺苑卮言》、《庐州府志》、《合肥县志》、《合肥城区一览图》、《中国历史地图集》、《北京民间风俗百图》、《安徽省地方志综录》、《合肥市志》、《安徽省合肥市地名录》、《合肥市城市建设志》、《合肥市区图》、《合肥旧志研究》、《图说合肥城市记忆》、《合肥老城志略》、《合肥市庐阳区志》、《合肥市庐阳区标准地名录》、《百年淮河路》、中国国家图书馆、中国基本古籍库、中国方志库、湖北省图书馆、网易安徽、庐阳发布、地平线建筑设计、企查查、往期文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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